楼下的孩子又在玩那种“小金鱼”摔炮了。小小一粒，用力掷在地上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旋即腾起一缕带着火药味的、微白的烟。

声音太短促，烟也太快散尽，快得来不及在记忆里激起半点回响。窗内是恒温的暖气，窗外是寂寥的冬阳，年的味道，淡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。

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。

那时，爆竹的响动是绵长的、有根的。从腊月二十三四“送灶”的第一挂百子鞭开始，那声音便此起彼伏，密密地织成一张网，将整个年节兜在里面。

空气里终日照着那股独特的、微呛的硝石味道，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一种热闹而古老的气息。

而今，这气息连同那震耳欲聋的连绵回音，一并被封存在了过去的时光里，成了窗上一层模糊的、呵气即散的雾。

我们离那种劈啪作响的、带着硫磺味的热闹，似乎已经很远了。

不如，就循着古人诗词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炸裂声，去拾捡几片关于“年”的、惊心而美丽的碎片吧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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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院春寒月到迟，竹间门巷闭锁时。

东风未破西湖冰，先报南枝第一声。

——金·刘仲尹《除夕》

这或许是关于爆竹最清冷、也最富期盼的一瞥。

金代的北地，除夕夜寒意深重。小小的院落里，春意尚在遥远的路上，连月光也似乎被冻住，迟迟不肯洒落。竹影间的门巷早早闭锁，将喧嚣与严寒一并关在外面。

诗人说，那浩荡的东风，还无力吹破西湖厚厚的冰层；然而，就在这万物凝滞的寂静里，南边枝头，竟“啪”地炸响了迎接新岁的第一声爆竹。那不是喧腾的乐章，而是一声孤独的、却充满倔强的宣告。

它在冰封的世界里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，告诉蜷缩在寒冷中的人们：看，有个东西叫“春”，它正从最细微、最意想不到的地方，艰难地萌芽。

这声爆竹，爆开的不是纸屑，是沉沉死寂中，第一缕疼而痒的希望。

短幡三尺挂竹梢，爆竹一声春梦交。

邻家儿女殷勤甚，竞买饧香胶牙糖。

——明·陈藻《元日平江作》

时光流转到明代，江南平江府的元旦，空气里多了几分甜暖的市井气。短短的三尺春幡，俏生生地挂在青青竹梢，随风轻摆。就在这宁静的、充满新生意味的画面里，“爆竹一声春梦交”。

那一声脆响，像一个清晰的分界符，啪地一下，将残旧的、浑噩的“旧年之梦”惊醒、交割，送入不可追的过往。梦的交割，总带着一丝恍然的怅惘。但这怅惘很快被邻家孩子们的喧嚷冲淡了。

他们正殷勤地争买着饴糖和胶牙糖，那甜腻的香气，似乎能粘住所有的快乐。爆竹在这里，是仪式的开关，它用一声决绝的断裂，换来人间的、带着香甜味的续篇。

只是，那被惊醒的旧梦里，是否也有几分未竟的怅然，米兰随着硝烟悄悄飘散了呢？

城中爆竹已残更，朔吹翻江意未平。

多事鬓毛随节换，尽情灯火向人明。

比量旧岁聊堪喜，流转殊方又可惊。

明日岳阳楼上去，岛烟湖雾看春生。

——宋·陈与义《除夜二首·其一》

宋代的陈与义，在除夜听到的是另一番滋味。

那时，城中的爆竹已燃放至残更将尽，声音寥落下去。然而北风却翻卷着江涛，怒吼不息，仿佛天地间还有一种意绪，久久不能平复。诗人对镜自照，鬓发又随着节令偷偷更换了颜色，这真是“多事”。

窗外的灯火通明，尽情地照耀着他人团聚的欢颜。

只是那份热闹，与他无关。

他比较着旧岁光景，觉得眼下勉强可称“喜”；但流转漂泊到这陌生的异乡度过除夕，心里又涌起一阵惊惶与凄凉。那寥落的爆竹声，仿佛是繁华落尽的余响，衬得风声更狂，客心更孤。

他盘算着，明日要登上岳阳楼去，或许在那一片岛烟湖雾的迷蒙之中，能最早看见春的踪迹。

这声爆竹，炸开的是一个天涯倦客的孤独，那飘散的烟，是他无处安放的、对故乡年味的念想。

茅舍春回事事欢，屋尘收拾号除残。

太平甲子非容易，新历颁来仔细看。

——清·蔡云《吴歈》

清代诗人蔡云笔下的除残（年终大扫除），则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、小心翼翼的欢欣。

茅草屋檐下，人们为迎接春天而忙碌，ag百家乐app事事都透着欢快。仔细拂去屋梁上积攒了一年的尘垢，这叫“除残”，除去的也是旧岁的晦气与坎坷。诗人感慨，能遇上这样一个太平年头，实在太不容易。

因此，当新一年的历书颁下来时，他要仔仔细细、反反复复地看，仿佛那薄薄的纸页里，藏着未来全部安稳的希望。

这里的“欢”，不是狂欢，是一种经历了动荡后，对寻常日子、对“太平”二字近乎虔敬的珍惜。

爆竹声或许还未响起，但那份除旧布新的郑重与期盼，已让空气微微发烫。那一声即将炸响的爆竹，爆开的将是对平凡岁月的深深祝祷。

岁朝爆竹传自昔，吴侬正月前五日。

食残豆粥扫罢尘，截筒五尺煨以薪。

节间汗流火力透，健仆取将仍疾走。

儿童却立避其锋，当阶击地雷霆吼。

一声两声百鬼惊，三声四声鬼巢倾。

十声连百神道宁，八方上下皆和平。

——元·赵孟頫《赠放烟火者》（节选）

元代的赵孟頫，为我们录下了一场近乎古傩的、气势磅礴的爆竹仪式。

腊月二十五，吃罢腊八粥，扫尽屋尘，人们截取五尺长的竹筒，架在柴薪上煨烧。竹节在火中哔剥作响，汗流浃背，直至火力透尽。

这时，健壮的仆人迅速将灼热的竹筒取走，疾步跑到院中。孩子们吓得远远站开，捂住耳朵。只见仆人将竹筒对准石阶，奋力掷下：“当阶击地雷霆吼”！

那已不是一声脆响，而是天地为之震动的怒吼。一声两声，百鬼惊惶；三声四声，鬼怪的巢穴为之倾覆；待到十声、百声连绵炸响，则神道安宁，八方上下皆归于和平。

这里的爆竹，是人力对自然之力的征用，是渺小人类面对未知恐惧时，发出的最原始、最壮烈的宣言。

那吼声里，有对邪祟的驱逐，更有对“和平”二字最深切、最暴烈的渴求。

照田蚕火列星繁，祈福迎祥遍里门。

爆竹声中残腊尽，一年好景在春幡。

——清·查慎行《凤城新年辞》

最后，让我们在清代查慎行的诗句里，看一场绚烂的落幕与开端。

田野里，照田蚕的火焰如繁星列布，祈福迎祥的仪式遍及每一处里巷门户。在这光影交织、人神共欢的盛大场景里，连绵不绝的爆竹声，终于将残存的腊月时光彻底送走。硝烟弥漫处，旧的一切都成了背景与灰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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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说，一年的好景致，不在别处，就在那新换的、迎风招展的春幡之上。那是可视的、飘扬的希望。爆竹用自己粉身碎骨的轰鸣与烟雾，完成了最后的清扫，腾出清朗的天空与大地，让那些轻柔的、充满生机的色彩得以安放。

它的使命，在巨响与火光中庄严完成，然后退场，留下一个焕然一新的、静待描画的年初。

窗外的天色，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淡淡的暮色。楼下早已没有了孩童的喧闹，世界重归那种规整的、过滤了声响的宁静。

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点想象中的硝烟味，微呛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
那些诗词里的爆竹，或孤声惊梦，或连响驱邪，或宣告太平，它们不只是热闹的背景音。

那是一代代人，在时间最脆弱的衔接处，用力刻下的印记。用巨响对抗遗忘，用破碎迎接完整，用最暴烈的方式，表达对安宁最温柔的渴求。

如今，那响声沉寂了。我们拥有了更澄澈的天空，更安宁的夜晚。只是，在某个过于安静的除旧迎新之际，心里是否会泛起一丝极轻的、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空落？仿佛一个本该被声音填满的瞬间，忽然失了重。

或许，年味从来不止于舌尖的滋味，它也曾是耳膜上的震动，是鼻腔里的微呛，是那一声巨响后，世界骤然清晰又无比柔软的瞬间。

你记忆深处，是否也封存着一声特别的、再也无法复制的爆竹响？它关联着哪一处故宅，哪一张模糊的笑脸，哪一种当时只道是寻常、而今却遥不可及的气息？

不如，在静默的岁末，轻轻打开那个装着声音的匣子。听一听，那里面可有旧日年光，噼啪的回音？

发布于：湖北省